老孔说,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,吃吧吃吧不是罪。儒家思想肆虐的中华大地,对人性的理解就是以身体主导,吃喝玩乐都围绕着身体展开,这个社会今天阔了,更是无所不用其极,满大街餐馆洗浴,满世界声色犬马。
令人遗憾的是,极为物质化的、围绕身体感官做文章的生存方式,却对身体没有多少好处。珍馐和豪饮都不是健康的饮食,营养搭配不全,生活节奏无章,终日浸泡于尾气污染、噪声污染,能保证足够运动锻炼的人则很少。
因此,感官化的生活,并不爱身体。有本热销的书叫做《身体使用手册》,名字起得好,人们是把身体当作机器用的,先前的用法不对,如今要按规程来,是为养生。这说明人们不了解自己的身体。
人们也不了解自己的精神。有一辆汽车,里面满满地挤了一车人,在一路的颠簸中你推我搡。你挤在中间,牢牢地抓着扶手,顾不上看窗外的风景,也不知道车子在往哪个方向走,然后稀里糊涂就到站了。这辆车是人生旅途,而车上的每个人都是你自己:你的情绪,你的追求,你的忧虑,你的得失。哦,对了,你才是那个司机。大家挤在一起,是谁在开车?坐在驾驶的位置是一个陌生的女子,可她一直都蒙着眼睛。
“命运,你停一下。”你喊她的名字。“不能停,”她说,“停下你就到站了。”
可是我才是司机阿,等等,让我穿过这些拥挤的人。但是她说,你认识他们吗?你要先问清楚他们姓是名谁,叫得出他们的名字,他们才会让路。还有这车上的种种部件,四肢脏腑,你需证明自己真的熟识和爱护,才能验证你是真正的司机。——如果你既不了解身体、又不了解心灵,那不是一个空洞的人吗,你到底在哪里存在着呢?你并不比命运更真实。
是的,我需要倾听自己的身体,需要倾听自己的心灵。我是物质与精神双重的存在,因此,比如,我的病痛也是双重的存在,药到病除仅仅是物质层面的工作,而病痛在精神层面的启示我必须搞懂。还有我经历的种种遭遇、教训和成就也是双重的存在,我也必须了解每一桩的意义,然后他们才能让开路,要阻挡我的不再阻挡,要扶持我的才能扶得到。我是司机,车上的人是我,这车子也是我。那你是谁呢,命运?我揭开她蒙眼的头巾,她却不见了。我终究也见不到她的面。
车子在走,我不着慌。我岂是在驾驭车子呢,我只是迈开双脚,在自然的怀抱里走得安稳。这边风景很好,命运藏在这美妙的世界里;她处处留下印迹,与我捉着秘藏,要我留心才能发现。她在车子外面的时候,我们可以做好的朋友,只是这有一个充分而且必要的条件:我必须做好物质与精神双重的瑜伽功课,安步以当车。
最古老的“心”字,似乎不是心脏的形状,而是植物的样子。什么意思,难道说中国人乃是兔的传人?
或许中国的古人不像玛雅人那么血腥、用心脏做祭奠,所以对心的形状不了解,或许是因为造字者抓住了最重要的实质:成长生发。从器官上讲,心脏是一台水泵,机器而已,不能反映人生的目的性,还不如植物的比喻来得贴切。而且这目的不是水平方向向前向外伸展,祖先们希望后人不是像藤草一样匍匐在草地上,而要像杨树一样向上看齐。
但如今社会里,通常的成功者被认为是爬得高的人,对“向上看齐”的理解就是往上爬。但树是不会爬的,爬的是藤蔓,“往上爬”只是平行生活者的哲学思路。在有限的地面上,难免大家拥挤在一起,互相挤占仅有的空间,这也是大多数人的存在状态,然后互相叠加,不是我在你头上就是你在我头上。于是都纷纷仰头看着那些爬上高处的人,以为榜样,争做藤上藤、人上人。
所谓高处就是那些亭台楼阁、那些“上层建筑”。诺大的一个园子,近水楼台爬满了有先天优势的藤蔓,其他的藤蔓发现隔了一条不能逾越的河,而仅有的几座能够渡过的桥上早已拥塞不堪。春天在这里的时候,园子里到处是绿色,建筑物的表面上也全是茂盛的藤条。虽然理论上是一片生机遍地,这景象却实在是荒废之貌。走路真碰到这样一个所在,恐怕你是不敢进去的——因为没有人气,却是有鬼气森森。
而冬天来的时候,藤蔓凋谢,然后新的藤蔓又要从地下重新来过,历史就这样一遍遍重复。何时能长成森林,那种屹立万年的坚强群落,春也如斯,冬也如斯,风也如斯,火也如斯?
树是独立的,个个靠着自己,好象很冷漠,但是井然有条。藤是你缠我、我缠你,亲亲热热的,整个连成一张无比纠缠、无比内耗的网,叫做关系网,有这张沉重的网摆在那里,什么事情都不容易办。
树木的森林是真正生机的所在,绝不是季节性的表面繁荣。要有森林,就得以树为单位往上发展,而不是靠着藤。树是有心的,藤没有。
河南人不知道怎么了,从老祖宗开始就拿河南人开涮。这回,郑人上市场买鞋,左挑右选,看到喜欢的一双,却不知道合适与否,忽然想起来,买鞋的尺码还在家里放着呢,这下可没辙了,回去算了!
别人提醒说:你自己试穿一下呗。郑人说:哪里的话,量的尺码才可靠,我的脚是不可靠的。我宁可相信尺码,也不相信自己的脚。
这鞋不是走路的鞋,是婚姻。人常说婚姻如鞋,合不合适、舒不舒服,只有脚知道。郑人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样的婚姻生活,只是按着别人的尺度去量,包括家里人所灌输的尺度。这些尺码只有数字上的意义,跟脚的感觉却没什么关系;那鞋是穿给别人看的,日子也是过给别人看的。
写到这里发现有一篇别人写的《婚姻如鞋》,原来被人写过了。无他焉,英雄所见略同尔。于是青涩的初恋是朴实无华的布鞋,还绣了花,只是一件艺术品,真拿来穿上走路往往是不行,除非这世界都是麦草铺的路,从来不下雨下雪,青草和树叶也从来不需修剪。最般配的婚姻是旅游鞋,又结实又耐用,什么季节什么路都能一直走。
标新立异的婚姻是凉鞋,只能穿一个夏天,而且时尚变化快,让人目不暇接。穿凉鞋多半是要赤足的,还要染上红指甲,为的是吸引目光,所以那鞋子也是装饰为主,等穿够了新鲜,有新的款式出来立即更换。
鞋子总是分左右脚的,两只左脚或者两只右脚的鞋子,总归不自然,因此同性婚姻到底也不能成为正常的事。
光脚穿鞋的人还是少,绝大多数人还是要穿袜子的,也只有袜子不分左右脚,这就是爱。光脚穿鞋不舒服、动机也不纯,同样,没有爱的婚姻又怎么幸福呢?红杏出墙的婚姻,是最适合光脚的沙滩鞋,又舒适又惬意,只是,所有的机会只有在夏威夷浪漫海滨的那一个下午。
不仅鞋要合脚,脚也要合鞋。灰姑娘的鞋是好的,可全世界只有一只脚合穿。希望大家一起步入合鞋社会,而每个人都得充分了解和相信自己的脚。
困境的“困”字里面,那个方框表示限制,像一个笼子。中间那个“木”,虽说是“树”,但意思是“成长”,因为人之所以觉得身处困境,归根结底是某种成长受到了阻碍。不管财务的困境、人事的困境、情感的困境,总是身在笼中,而心在笼子的外面。
这内外的矛盾,理想与现实的冲撞,伴随着一生,以各种面目出现。理想在内在的世界,那里发生着各种无拘无束的可能:买到心仪的房,娶了心仪的人,升了心仪的职,成了心仪的事……没有什么是不行的。现实在外在的世界,倒也只有两样东西不行——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。
这就是困境。你在两个世界之间的交界,这是一堵万里城墙,城门是关闭的,没有人把守,钥匙也不存在——古语说了,“不可开”交。勉强打开的“交”界,是“六爻”,就是易经、算命了。所以,这个时候人们总是会去算命。
相术师们哪里知道你的世界呢?每个人看到的都是自己的世界,你从里面看到的城墙,在他看来也许只是一些柴草摆成了图案。这就好比道士画符,在我们看来是虫子爬过的痕迹,对于精灵来说却是实打实的铜墙铁壁,不能穿越。道士并没有法力亲自捉鬼,那些精灵是被自己打败的;人家只是画了几笔,赖他自己当真,给自己铸造起一道无影无形却又不能逾越的障碍。
这就好比说,我们心目中的壁垒,也是自己所造的。相术师怎么看的懂呢,就连道士画的符,道士自己也看不懂。何况这城墙上面的符咒,全是你自己用自己的语言写成的,每个字都在你自己的字典里面,算命的可没有。
你喊一声,这门就开了,你就能走出困境。“芝麻,开门!”,这是一个咒语。既然是咒语,就不是喊给城门听的,城门没有耳朵。
咒语是喊给自己听的,而且你自己得信。可是你的名字不叫芝麻,你叫张三,你叫李四。我叫周宇,所以我对自己喊,周宇开门!我在里面喊,我在外面听。
我于外在世界的牢笼里面呼喊的时候,是人生课堂在借着我向我发问;我在内在世界的自由天地倾听,然后回答“Yes!”。是的,我能够。著有《追求人生意义》一书的法兰柯(Victor Frankl)说,生活可以剥夺一个人的所有,但无法取走他最终的自由——在任何环境中,他都有能力自由选择自己的态度。你在回答自己的时候,你就回答了整个世界。不难理解,他是在最困境的集中营里悟出了这些。
我在里面喊,我在外面听,这固若金汤的城墙就烟消云散,变成一地的柴草,我要跨过它将不是太难的事。只是我不能设想柴草的底下是未名的深渊,一旦那样想了,我一定会扑通一声掉下去。
耶稣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过的人?死了三天的人为什么能复活升天呢?圣经里面的故事都真得发生过吗?
以这种态度来信教,一辈子也得救不了,总是不得其门而入的门外汉。因为必须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,不然也不叫“信徒”了;不但如此,还要相信圣经所说的那些预言、那些千年之后将要发生的事也是真的,才是真正的信徒。
这就叫“真以为信、信以为真”。是一个人凭着信,把世界从一个真实过渡到另一个真实,虽然这两头的“真实”在别人看来都是不可考证的,但对于信者来说,这个版本的过去与未来,是今日世界一切存在的基石。
“信以为真”这个词的标准解释,是把假的当作真的。从心灵的角度来说,却是别有深意。这个深意就是:什么是历史,什么是未来?什么是已经过去的真实,什么是即将到来的真实?以至——什么是当下的真实?
过去不是客观存在的,过去只存在于我们的思想里面。未来也不是客观存在的,未来也只存在于我们的思想里面。
你信,就是真。信则有,不信则无,也是这个道理。信了,你所信的东西对你来说就是真实的。因此信神的人总是在身边看到上帝的足迹,怕鬼的人偏偏总是见鬼。
我们用思想和信念来塑造自己独特版本的历史与未来,塑造对自己而言真实不虚的四维世界。思想不是无形的东西,恰恰相反,它们是有形的器具。在某个层面,思想是可观察的活物,这活物的活动就是言辞,就是平时我们在彼此沟通中所说的话、以及内心深处自己的独白。
爱的思想和言辞是紫水晶的魔杖,恨恶的思想和言辞是暗红色的火舌状的钢叉,苛责的言辞是沉重的大锤,虚伪的言辞是发臭的过期汉堡包。日前看到有一篇《言辞收藏者》,就谈到这个道理。
在你执着于某一个思想的时候,你就把这种思想强化,这个思想会具有充分的活力,孵化出来,会变成你生活中真正的现实。你每时每刻都在产生新的思想,你选择什么样的现实,取决于你孵化哪一些思想的胚胎。
如果你总是在反复思想,我这件事做得这样不行、那样不对,因为你是真的如此相信,所以自然它就很容易变成现实,然后你看到现实真的那么与你作对。其实首先跟你做对的,正是你自己。
咒语之所以灵验,在于念咒和听咒的人,心里都相信咒语。如果自己念咒给自己听呢?
促成咒语转变成现实的,正是你的信念。信念是一个中性词,因此每种思想都可能是一种许愿,被你坚固的信念所实现。 所以,你必须真的相信自己,不要把评判的权利交给别人,这样的信念才可以把你对自己的良好祝愿变成现实。
有些人说你要对付小我之类的话,但“小我”不是你要对付的自己,而是你要接纳和引导的自己。
假定你是未来的你自己,你现在是在五年或者十年后回忆此刻,你希望对现在的你说什么话呢?你该以怎样的爱怜看着此刻的你呢?你难道不想穿越时空拥抱自己吗?如果是,那么你照镜子的时候,就可以以未来的自己的身份,爱自己、肯定自己、相信自己一次。
你信了,就是拥抱了明天的自己。你需要对自己的过去、自己的未来有坚定的信念,这也就奠定了当下真正的真实。如果你不敢回顾过去、不愿相信未来,那么,当下的世界一定是浑浑噩噩,绝无例外。
楚人有乘船渡江者,剑落于江心,此人就在船舷上作了记号,回到岸边,按着记号寻找良久,未果,百思不得其解。
这个故事叫“刻舟求剑”。小学语文老师的标准答案是,这是比喻人固执、不知变通。
其实还不是这么简单。“舟”是什么?像“风雨同舟”、“同舟共济”这样的成语,人人皆知这跟乘船渡江可是没啥关系,说的是面对困难的境遇,要一起顽强地活下去。是了,“舟”就是“活着”,坐船就是跨越人生的长河。所以“中流砥柱”是把自己磨练成当作不沉的航空母舰,活得刚强坚毅;“脚踩两只船”是同时有两个身份、过两个生活;如此等等。
至于“剑”,则是“智慧”,读过禅宗的人都该熟悉这个比喻。对于武侠来说,用剑的最高境界乃是“人剑合一”,方能挥洒自如。凡夫俗子其实也一样,人人都戴着一把佩剑。
因此总的来说,“刻舟求剑”的意思,就是在生活中寻找智慧之剑。这把剑丢失了,江心的人感到茫然,这种感觉是许多人所熟悉的,于是我们纷纷追寻。在船舷上刻下一个记号,比如发现另一半不可告人的秘密,比如在生意场上受到意外的挫折,比如忽然被自己为之奉献多年的公司抛弃。这个记号刻在心里,黯然神伤。
而智慧之剑,就是智慧知见。
今人比这楚人到底聪明多少呢?两千年前的江边,过客问他:“你在寻找什么?”楚人皱着眉头说,岸边灯光亮堂,好找啊!两千年后,过客也在问你:“你在寻找什么?”你是如何回答的?
你皱着眉头说:哦,我的快乐丢了,我不快乐。
那你在哪里找寻呢?也是在那些灯光亮堂的地方:人声喧闹的筵席与歌厅,灯光闪烁的街市与车流。没有错,但这是另一种欢娱。
可你要找的快乐不是在这里丢的,又怎么在这里找呢?
圣经上讲到,有一天,耶稣在井台小憩,说“饮我的水,永远不渴”;有女人过来问他说:我渴,请赐予我些活水吧!耶稣说,叫你丈夫一起来取吧!女人说,我没有丈夫。耶稣说,是的,你有过五个丈夫,而你眼下并没有丈夫,这话是不错的。
五个丈夫就是人的各样追求,人为了满足而不断追求,但都只是一时的满足,用中国话说就是“五子登科”也。这虽然没有错,但人若真的想满足,还是须饮生命之河的水,那是让人永远不渴的活水。
也就是说,那楚人该当跳下船去,在生命之河的水中探寻,方可寻找智慧的知见,而不是跑到岸边的灯红酒绿。“人剑合一”,对于凡夫俗子,不就是用这知见武装自己的头脑吗?
这话的意思是,如果有一天,你感到疲惫、感到不快乐,那么,投入生命与心灵本身乃是正确的方向。
